一切賢聖,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。
海報取敦煌壁畫與石窟廊柱意象,紫、橙、青、紅等高飽和色柱列於兩側,中央留出明亮通道與遠方門光;小人物居中前行,呈現同一法性中的多重階位與進路。
替代文字(Alt Text):直式海報。兩側是紫、橙、青、紅等色彩濃烈的佛教壁畫柱與佛像,中央為白色通道,一名小人物走向遠方發光的門;經文以直排白字置於中央。
本則在「法尚應捨」之後,進一步處理無為平等與賢聖階位的關係。依《大乘本生心地觀經》及智周、窺基、宗密、澄觀、子璿、智顗等論疏,所證的無為法、真如法性平等一味,如眾河入海;差別則在能證者斷惑與悟入的深淺。文章再以帝都正路、天子極位及《寶藏論》「海湧千波,千波即海」等譬喻,說明差別依平等而立、平等不壞修證差別,從而遮止執實高下與撥無因果兩邊。
鳩摩羅什所譯《金剛般若波羅蜜經》中,須菩提答佛「如來所說法,皆不可取、不可說,非法、非非法」之後,緊接著說出本文所欲探討的名句:「所以者何?一切賢聖,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。」此句乍讀之下,實含一重根本的弔詭:無為法者,不生不滅、離言絕相、平等一味,本無分別可言;既是無分別之法,何以反而成為賢聖「差別」之所依?若無為法中有差別,則無為不成其為無為;若無為法中無差別,則三乘賢聖、五十二位階次又從何安立?此一張力,在異譯本中即已顯現。宗密《金剛般若經疏論纂要》指出,菩提流支魏譯本此句作「一切聖人皆以無為法得名」——「得名」與「有差別」,一就平等言,一就階差言,恰好標出本句詮釋的兩極。歷代祖師正是在這兩極之間,開展出深刻的中道義理。
本文依唐、宋及其前(像法時期)之經論疏釋,分三層論之:先明無為之體本自平等,次明差別繫於能證之淺深,終以中道會通平等與差別之不二。
欲明差別何以可能?須先明「無為之體」為何。《大乘本生心地觀經》中,佛為文殊師利廣說心之眾喻——心如幻法、如流水、如燈焰、如電光、如畫師、如國王——以明心心所法「無內無外亦無中間,於諸法中求不可得」,「超越三世非有非無」。值得注意的是,經文隨即將此空寂之心性直接會歸無為:「如是心等不異無為,無為之體不異心等。」然而經文並未止於此,而是立即施設雙遮,以防墮於二邊:「若無為是心即名斷見,若離心法即名常見。永離二相不著二邊,如是悟者,名見真諦,悟真諦者,名為賢聖。」此處透露出全部問題的關鍵:賢聖之所以為賢聖,恰恰在於離斷、常二邊而見中道實相。換言之,「賢聖」這一名目本身,即是由中道之悟所成立的。
接著,經文對無為之體的平等性作了最徹底的宣示:「一切賢聖性本空寂,無為法中戒無持犯,亦無大小……如是法界自性無垢,無上中下差別之相。何以故?是無為法性平等故。如眾河水流入海中,盡同一味無別相故。」江河百川,源流各異,一入大海,鹹味無二。就所證之體而言,初果聖人所見之真如,與諸佛所證之真如,無二無別;若真如有二,即非真如。至此,問題反而更形尖銳:體既平等一味,全無上中下相,則《金剛經》所謂「而有差別」者,究竟差別在何處?
唐代諸師對此的回答高度一致:差別不在所證之法,而在能證之人。
唯識一系的解釋最為明晰。智周《成唯識論演祕》云:「由唯識性而為所證,悟有淺深,遂令三乘名位殊別。」並引天親(世親)釋語:「以一切聖人依真如法清淨得名故。」真如是一,而悟入之淺深不一;名位之殊,殊在「悟」不在「真如」。窺基《金剛般若經贊述》亦同此調:「謂諸聖者皆以無分別智契證真理,方能斷惑,而立差別。」差別之安立,繫於無分別智斷惑之分齊——惑有厚薄,斷有分滿,智有明昧,故賢聖有階差;而所契之真理,始終離言說相,「非可說故」,不容絲毫增損。
宗密《纂要》引無著之釋,更將「無為」本身作了精微的層次分析:「無為者,無分別義故,是故菩薩有學得名,如來無學得名。初無為者,折伏散亂時顯了故;後無為者,唯第一義者無上覺故。三乘賢聖皆修證無為,故通說為差別。」無為以無分別為義;然初心折伏散亂時所顯了之無為,與如來無上覺所窮證之無為,雖體無二,而顯了之分齊懸殊。有學、無學之名,即由此安立。
澄觀《華嚴經隨疏演義鈔》以一語總持此義:「一切聖人由證無為有淺深故而有差別,別同無為即無差矣。」並進一步逼問:「無為之中何有八輩凡聖相耶?故皆契性空矣。」「證」有淺深,故差別宛然;「為」(法體)無淺深,故差別即空。一句之中,差別與無差別同時成立,已隱然指向中道之會通。
然若僅止於「法無差別、人有差別」的分判,仍是將平等與差別打作兩橛,未盡經義之妙。唐宋祖師更進一步,揭示二者相即不二的中道。
子璿《金剛經纂要刊定記》提出一個極精彩的譬喻:「以二邊邪僻置之不論,中道乃是大菩提路,故於此中分立地位。如往帝都有三路異,兩邊皆非,中道即正,正路之中方可論於遠近遲速等也。法中亦爾。」前往帝都有三條路:左右兩條邪路,無論行多遠,皆不能至,故根本無「遠近遲速」可論;唯有中間正路,方可就行人所至,論其里程之遠近、腳力之遲速。此喻深刻處在於:差別(階位)不但不違中道,反而唯有在中道上才可能成立。墮於斷常二邊者,連「位」都無從安立;賢聖階差之所以可說,正因其同行於一條無為正路之上。差別以平等為前提,恰如里程以道路為前提。
智顗《維摩經略疏》從天台圓教立場,將此義推至極處。其釋彌勒受記章云:「無生即是正位者,偏圓無生皆是正位,即是極理。若約理明極,極理非位而是眾位之本。如天子位極,因此有文武之位。今有三教菩薩位者,皆由無生之理,故《金剛般若》云『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』。」天子之位至極無上,本身超乎文武百官之品秩;然文武百官之所以有品秩可分,正因有此一極位為其本。無生之理「非位」,故平等絕待;而正因其為「眾位之本」,三教菩薩之階位方得依之而立。理之「非位」與位之「眾多」,非但不相妨,且互為成立之依——這正是「以無為法而有差別」的「以」字之的解:差別不是違背無為而有,而是依無為而有。
題名僧肇之《寶藏論》則從體用層面作了雙重分疏。其一,論中區分「無為」為二種:「一者證滅無為,二者性本無為。言證滅無為者,所謂一切聖人修道斷障體如如也,故經云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;性本無為者,所謂本來法爾非修非證。」《金剛經》所言之差別,屬證滅無為——就修道斷障之分齊而論;至於性本無為,則非修非證,連「賢聖差別」之名亦不可施設。此一分判,恰可會通前述「得名」與「有差別」兩譯之歧。其二,論中以海波之喻直顯不二:「真一萬差,萬差真一。譬如海湧千波,千波即海。」千波競起,相相宛然,是差別義;千波無非一水,全波是海,是平等義。波不待滅而後是海,差別不待泯而後平等——即差別處全體平等,即平等處不壞差別。
至此可以回觀《心地觀經》的雙遮句式:「非斷非常」、「永離二相不著二邊」。若執賢聖差別為實有自性,是增益執,墮於常見——不知法性平等,如海一味;若撥賢聖差別為畢竟空無,是損減執,墮於斷見——不知證悟淺深,因果歷然,且壞世俗修道階漸。中道者,差別非有——以無為法性平等故;差別非無——以契證有淺深故。非有非無,假名差別,這便是「以無為法而有差別」一句所詮的中道實義。
綜上所論,「一切賢聖,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」一句,自身即是一個完整的中道句式:「皆以無為法」一語,遮差別之實有,明法體平等,如眾河入海,盡同一味;「而有差別」一語,遮平等之頑空,明證悟淺深,三乘階位,歷然不亂。
而子璿的帝都正路之喻與智顗的天子極位之喻,更將二者的關係由「不相妨」推進至「相依立」:唯中道上可論遲速,唯極理中得有眾位。差別不是平等的污點,而是平等在修證歷程中的展現;平等不是差別的取消,而是差別所以可能的依據。《寶藏論》「千波即海」一喻,可為全題作結——賢聖如波,無為如海;論其濕性,千波一味;論其起伏,波波不同。
就修學而言,此中道義具有雙重的對治力:聞「法性平等」而不撥無修證階漸,免於狂禪撥無因果之失;歷「賢聖階位」而不於位次生取著,免於住相求果之病。不取不捨,不縱不奪,行於正路而不昧遠近,泛於性海而宛轉隨波——此即《金剛經》此句留給後世學人的中道法門。
無為性海本同源,賢聖階差不礙圓。
百派歸潮成一味,千波湧月現多緣。
證深證淺隨心契,斷惑斷疑依智宣。
不住有無行正道,金剛一句破迷筌。
真信佛,切記!離開你雙手的,不要把它當成生滅福田。你不要以為:「我今天供佛布施,就可以求來世的榮華富貴、健康長壽。」應當是——廣大如法界,究竟如虛空。離開你雙手的,你不要告訴我,那只是金銀財寶;那不是香花燈塗果茶食寶珠衣而已。那是什麼?那是你菩提心所顯揚;那是你無緣大慈、同體大悲所總持;那是以善揀擇無分別智、後得智來成就;那是以佛的菩提道、如來清淨種性來安住。那是在悲天憫人之中——不因眾生苦而悲,不因眾生樂而喜,而能住持在大悲法喜三昧之中。廣大如法界,究竟如虛空。這一種,才是真實的功德。
所以,離開你雙手之後,你如果把它當成是「做善事」,或者是「供養布施」,包括你們所講的供佛、齋僧、造佛寺、印經,乃至所有一切世間有作業、有為法,其實這些都落在福報。這就是為什麼達摩祖師與梁武帝對話時說:「人天小乘有漏之因,大乘不為也。」那你問我:「那大乘做什麼?」大乘做的,其實也是這一堆。差別在哪裡?差別在發心清淨;差別在「廣大如法界,究竟如虛空」這種圓滿;差別在「不為自己求安樂,當願眾生得離苦」;差別在「護持眾生,如恭敬十方法界一切諸佛」;差別在「所做一切事業,願成佛度眾生」。也就是說,其實你所做所為,與佛菩薩所住持的功德是一如的。那為什麼你來做,變成福報,甚至業障?而佛菩薩來住持,卻是功德現證、本來圓滿?差別在你的發心;差別在你的用心;差別在你的真心;差別在你的深心、直心、長遠心;差別在你的都攝六根、淨念相繼。如果你以有所求心來做,那就是有作業,這一種都是生滅的福田。如果是以無所求心來做,又沒有謗無因緣果,那這一種,才是真正的善揀擇無分別智。也就是所謂:涅槃心易證,微細智難修。以這種微細智來觀照此身——如微塵,如水中月,如空中花,如鏡中像。雖然是十如功德,卻能進修菩提道。知佛非形、非相、非身、非法、非心,非一切春夏秋冬、青黃赤白黑;卻又能進修,成就佛的三十二相、八十隨形好。乃至圓滿報身盧舍那佛的九十七種大人德相,身光、項光、頂光、赫奕光焰,遍照三千大千世界。這一種,你就是從七地菩薩起修,甚至進階徹破無明,實性即是佛性清淨,住持不動地,為法身大士。得佛力加持,從甚深寂滅三昧大定中出定,進修力波羅蜜、智波羅蜜。為法身大士,為三生補處、二生補處、一生補處菩薩摩訶薩。如果要降生成佛,你就會到兜率內院去住持;來到人世間,就成佛了。如果你為十方報身盧舍那佛第一法王子,你就會示現為文殊、普賢、勢至菩薩,乃至如觀世音菩薩。你住持在報身盧舍那佛的實報莊嚴土,而不是在兜率內院。住持在兜率內院的,就是準備降生成佛。住持在報身佛實報莊嚴土,為佛的法王子,為佛的第一使者、侍者的,那就是一生補處菩薩摩訶薩。功德一如,差別在哪裡?差別在成佛因緣俱足。所以,你所作所為,跟佛菩薩住世所做的事業,其實都一模一樣。差在哪裡?差在你有求心持境相,依攀塵緣,而落生死輪迴。而佛菩薩證境相之自性畢竟空寂中,不謗無因緣果,不入斷滅,能隨順因緣。所謂:「隨流認得性,無喜亦無憂。」所以,在一切境,不染一切塵;證心性之自性,本來畢竟空寂;不入斷滅,究竟涅槃,萬德莊嚴。因此,諸佛菩薩見眾生本源心中,本有三十二相、八十隨形好,本有紫金莊嚴功德身,本有赫奕光焰,顯照十方法界。這就是普賢菩薩所說:「護持眾生,如恭敬十方法界一切諸佛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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